浮生六记-卷一-闺房记乐-二十四
命仆至船艄,与舟子同饮。
船家女名素云,与余有杯酒交,人颇不俗,招之与芸同坐。船头不张灯火,待月快酌,射覆为令。素动双目闪闪,听良久,曰:“觞政侬颇娴习,从未闻有斯令,愿受教。”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,终茫然。
余笑曰:“女先生且罢论,我有一言作譬,即了然矣。”
芸曰:“鹤善舞而不能耕,牛善耕而不能舞,物性然也,先生欲反而教之,无乃劳乎?”
素云笑捶余肩曰:“汝骂我耶!”
芸出令曰:“只许动口,不许动手。违者罚大觥。”素云量豪,满斟一觥,一吸而尽。
余曰:“动手但准摸索,不准捶人。”
芸笑挽素云,置余怀,曰:“请君摸索畅怀。”
余笑曰:“卿非解人,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。拥而狂探,田舍郎之所为也。”
时四鬓所簪茉莉,为酒气所蒸,杂以粉汗油香,芳馨透鼻。余戏曰:“小人臭味充满船头,令人作恶。”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:“谁教汝狂嗅耶?”芸呼曰:“违令,罚两大觥!”素云曰:“彼又以小人骂我,不应捶耶?”
芸曰:”彼之所谓小人,盖有故也。请干此,当告汝。”
素云乃连尽两觥,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。素云曰:“若然,真错怪矣,当再罚。”又干一觥。
芸曰:“久闻素娘善歌,可一聆妙音否?”
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。芸欣然畅饮,不觉酩酊,乃乘舆先归。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,步月而回。
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。越数日,鲁夫人误有所闻,私告芸曰:“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,子知之否?”
芸曰:“有之,其一即我也。”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。鲁大笑,释然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