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性爽直,落拓不羁。芸若腐儒,迂拘多礼。

偶为披衣整袖,必连声道“得罪”‘或递巾授扇,必起身来接。余始厌之,曰:“卿欲以礼缚我耶?语曰:‘礼多必诈’。”

芸两颊发赤,曰:“恭而有礼,何反言诈?”

余曰:“恭敬在心,不在虚文。”

芸曰:“至亲莫如父母,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?”

余曰:“前戏言之耳。”

芸曰:“世间反目多由戏起,后勿冤妾,令人郁死!”

余乃挽之入怀, 抚慰之,始解颜为笑。自此“岂敢”、“得罪”竟成语助词矣。

鸿案相庄廿有三年,年愈久而情愈密。家庭之内,或暗室相逢,窄途邂逅,必握手问曰:“何处去?”私心忒忒,如恐旁人见之者。实则同行并坐,初犹避人,久则不以为意。

芸或与人坐谈,见余至,必起立偏挪其身,余就而并焉。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,始以为惭,继成不期然而然。

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,不知何意?或曰:“非如是,焉得白头偕老哉!”

斯言诚然欤?